“大人这个时辰过来,可是要检查今日的分量?”
“不了,这项事,以后我便不再负责了。你跟我这段时日,对败热丸的制作、功效和检验已然十分熟悉。明日,我便向奉御大人推举你,接替我来查验。”
云珊从未为范窈徇私过,只是想着自己即将离开,得帮她一把。不然,白白让她担了自己跟班的名声,日后遭人欺负笑话,这绝非云珊所愿。
况且人心难测,云珊历经诸多波折,不会轻易相信相识仅一年的人。
像范窈这般心思细腻之人,对外又算是自己人,若是临走前不给些好处,日后万一心里失衡,被他人利用来对付自己,那造成的伤害可比一般人要大得多。
“大人是有什么新差事要接手吗?”范窈猜测道,想来是云珊分身乏术。
云珊看着她,笑了笑,只说:“是有新差事,只是不便透露。”
司药局以前也有女官出宫,前往行宫或者王府长住,担任药官三五年之久。既然自己要走,就要走的正常,不能留下污点,人言可畏,不明说反倒能让人少些猜测。
范窈帮着云珊收拾了一些东西,又帮她送回琉华宫。
云珊于房中悉心整理着自己的私人物品,动作轻缓而细致,每一件物品都承载着她在宫中的回忆。
就在这时,林钰款步走了进来。
“云珊。”林钰在榻上安然落座,而后轻轻抬手,示意一旁的云锦将殿门关上,声音柔和却又带着几分探寻,“说吧,究竟发生了何事?”
云珊曾郑重向林钰承诺,宫中诸事定不会隐瞒。于是,她郑重其事地走到林钰面前,双膝缓缓跪地。
“这是做什么?快起来。”林钰见状,连忙抬手示意她起身。
“娘娘,我已然被人盯上了,对方不把我逼入绝境、置于死地,怕是绝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云珊毫无保留,直言不讳道,
“崔贵妃日前言语之间,隐隐有所提点,陛下恐怕已然对汴良妃一事心存疑窦,甚至将高嫔落胎一事也牵连其中,一并追究起来了。”
“什么?”林钰闻言,眉头瞬间紧紧蹙起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,“陛下,竟然怀疑我?”
她的声音微微颤抖,身为枕边人,本不该遭受如此猜忌,可她的丈夫贵为一国之君,身处高位,注定要在这重重猜忌与权谋中孤独前行,做那孤家寡人。
云珊宽慰着,“娘娘,咱们陛下心思细腻且缜密,自然不会无端冤枉您。只是世间险恶,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啊。”
“倘若日后杨、钟二人,亦或是潜藏在暗处的其他敌人,处心积虑设下圈套等我踏入,偶尔一两次或许我还能侥幸防住,可万一稍有疏忽,中了他们的奸计,那前前后后的诸多事端,怕是纵有百口也难以辩解清楚了。”
云珊神色凝重,将自己心底深处的忧虑一股脑地倾诉出来。
“所以,你打算离开?”
林钰问道,眼中满是心疼与不舍,
“你本是一介平民女子,从低微的奴籍,历经无数艰辛,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六品女官之位,实属不易。这些年兢兢业业,从未有过丝毫懈怠,难道真要就这样舍弃吗?”
“娘娘,承蒙圣恩,我与林将军良缘既定,终有一日会喜结连理。杨、钟二人既然已经将我视作眼中钉、肉中刺,必定会借此事大做文章,煽风点火。到那时,我若还继续留在宫中,流言蜚语定会如汹涌潮水般向我涌来,甚至还会牵连到您,只怕有人会污蔑娘娘在宫中暗自培植势力,与外戚相互勾结。”
“我总不能既要又要吧?小小命格,哪里是这世间少有的大福之人。”云珊玩笑着,歪头对林钰和云锦说。
“你值得!本宫又怎会惧怕这些流言蜚语?”林钰摆摆手,挺直脊背,神色坚定。
“娘娘,您自然是行得正、坐得端,身正不怕影子斜。可此事关乎重大,实在不能轻易冒险啊!想当初,老侯爷深明大义,毅然决然辞去官职,才得以保住林氏一族的平安。”
“如今,我也应当效仿老侯爷,哪怕只是向陛下表明一个态度,让众人皆知琉华宫绝不豢养私臣。”云珊言辞恳切,情真意切,发自肺腑。
看着林钰紧蹙的眉头,云珊稍作停顿,而后继续劝道:
“娘娘,我在司药局和太医院这些年,潜心钻研,学到了不少医术和药理知识,尤其是在妇症方面,也算略有心得。”
“但这些医术在人才济济的宫中,或许并不显得多么出众,各宫之中也并不缺我这一个编外的、无正统出身的‘野生’医师。”
“然而宫外的情形却大不相同,宫外女医本就稀缺,江湖上虽有一些颇有名气的女游医,可在京都这样的繁华之地,她们却难以立足,处处受限,京都女子需要有人能为她们端起一碗药,而我,想去做那个人。”
“这,便是你一心想做的事吗?”林钰凝视着云珊的眼睛。
“是,娘娘,去实现我的价值,乃我所求。”
三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,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凝重与不舍。
“此事终究是让杨妃得了逞?!”云锦愤恨着,“这个杨妃,向来算无遗漏,这几年来屡屡耍奸!”
“想必她本来要的是审我刑我,拉娘娘下去。我们也算是挫了她锐气。陛下不喜宫中生是非之人,这次她明着来,陛下难道不知道她是背后之人吗?一贯的柔弱,怕是装不下去了吧,她这次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了。幸而,如今是我主动辞官,未伤娘娘分毫。”
良久,林钰缓缓起身,伸出手,轻轻拉起跪在地上的云珊,温声道:
“好,本宫会寻个恰当理由,与陛下好好商议此事,定要让你的辞官之事办得妥妥当当,不落任何把柄,不被他人无端议论、说三道四。”
一声惊雷轰然炸响,外面突然下起了倾盆暴雨。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击着窗户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
云珊缓缓走到床前,静静地坐下,双眼凝视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,思绪万千,仿佛这场暴雨能够将她在宫中这几年的所有痕迹都一并冲刷殆尽。
她转身,走到桌前,提笔在纸上写下:
“飞鹰四十岁自断其喙,换得强力延寿三十年。人,亦不能缺少从头再来的勇气。”
写完,她轻轻放下笔,转身,在雨声的陪伴下,缓缓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