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那生石灰也难掩的青黑尸体,和那尸体熟悉的五官,小满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攥住。
停滞的记忆缓缓转动,她麻木的脸上多了一丝痛苦。
她好像记起了两人第一次见面,他像是小兽一样躲在暗处警惕的盯着自己,似乎随时都要扑上来一般。
谁知道这样最是凶狠的人,后来却最是爱笑,也最是爱猫,是最早对她流露出善意的人,会喜欢在她房顶上睡觉,只因为担心书院里那些想要杀她的人会对她动手。
她伸出手,脑海里还是他的声音,是这些年来,他叫她的声音。
“小满先生……”
“小满先生……”
“小满先——生——”
小满想要触碰对方的手指骤然收紧,一把将白布盖住。
她起身,掀开了第二具尸体上的白布,第三具,第四具……
她的表情越发冰冷,手指似乎都被这股寒冷的颤抖。
她打着冷颤,总觉得眼下的情景似乎是真的,又似乎是假的!
直到又一块白布掀开,她忽然笑了起来。
“我就说这都不是真的!呵……沈婉婉怎么会让她姐姐死呢?”
沈宿绵躺在那里,如果不是青黑的脸色,整个人都安详的仿佛睡着了一般。
她的脖子上还带着狰狞的刀伤,刀伤入骨。
小满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的夜晚,在她门前徘徊的姑娘。
她无语的爬起身,打开房门质问对方。
“这是你们对付我的新手段吗?制造响动不让我好好睡觉!”
小满还记得这姑娘看着绵软,也是个小刺头。
只是那天夜里,小刺头在月光之下褪去了小兽一般的凶恶,而是被她说的怯生生的。
她想要走,但又犹豫了,又想要走,可走了两步又重新回来。
她第一次跟小满服软,因为她想不出一个自己想要的名字。
小满先生说,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个自己喜欢的名字,而不是别人赋予的代号。
“我不知道我应该叫什么……”
小满原本想要嘲讽她两句来着,可是月光之下,两个小姑娘对着站在院中,树叶缓缓从两人身边飘过,打着旋落在地上。
那一刻,小满忽然释怀了。
她是小满先生啊,当然要原谅所有顽皮的学生。
她说。
“那你还有什么想起来就美好的记忆吗?”
这样的人想要活下去,总得有点惦念和牵挂,小满敏锐的感受到,对方的犹豫正是无法将自己的美好变成她想要的名字。
她沉默了一下,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,最后只说出两个字。
“被子!”
小满习惯这些人单一的表达方式,没有着急,而是耐着性子问她。
“你记得你以前有一床被子?”
小满一直不敢触碰那些尸体的手指,第一次落在了沈宿绵紧闭的眼睛上,冰凉的触感冰的她浑身一颤。
她想起沈宿绵用力的点头,一双眼睛亮的比她背后的繁星还亮。
“是丝棉的被子……大户人家才能盖的起的……”
丝棉的被子呀!
寻常的地主家都用不起,小满不知道自己那一刻的眼神有多复杂,她不知道这个小姑娘是偶然间盖过一次丝棉的被子,还是她真的曾经有过一床这样的被子,小满只是在她期待的眼神之中说出了一个名字。
“宿绵……”
“宿绵怎么样?”
小满转着身没有找到写字的东西,便拉过了沈宿绵的手,用自己的手指在那双满是伤疤的手上留下了这样的两个字。
记忆像是开闸的洪水,小满忽然捂着自己的脑袋,不想再去回忆那些。
她将白布盖上,也想要盖上了记忆里那双得到名字时璀璨的双眼。
下一块白布掀开,小满一下软倒在地上。
是啊!
沈婉婉怎么能让沈宿绵死在她前面呢?
她一定是死在姐姐前面的呀!
那中断的记忆根本停不下来。
“那你以后就叫宿绵了,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姓宿……”
沈宿绵的后背一下挺直。
“我姓沈!”
“你还记得自己的姓氏吗?”
“我不记得了,但我妹妹记得她姓沈,我得和她一样!”
“她有名字吗?”
“她想不起来了,好像是叫弯弯,还是叫万万……”
“哦!”
“小满先生,你说我妹妹要叫什么?她好像什么都行,可我总觉得,旁的女孩子都有的她也应该有,旁的女孩儿都会叫什么名字呢?”
“旁人是旁人,她是她……”
“哦!那她如果就想和旁的女孩儿一样长大呢!?”
“那就叫婉婉吧,遥裔双彩凤,婉娈三青禽。往还瑶台里,鸣舞玉山岑。”
“什么意思?我不懂……”
“就是说扶摇直上的双彩凤,婉娈多姿的三青禽,往返于王母的瑶台里,鸣舞在玉山之巅。”
“好厉害呀!虽然还是不明白,但听着就觉得好听……”
“你还是要问问你妹妹的意见,这是她的名字呀!”
“好……”
小满闭上眼睛,将白布缓缓盖上,她抱膝坐在那里,孤独又无助。
她想要哭,可她干涩的眼中一滴泪都没有。
早在丁婆婆离开的时候,她就已经感觉到自己选择了一条注定充满分离的道路。
这样的分别,或许会充斥她的余生。
可是,痛苦却不会因此减轻。
分别怎么会因为精力的多,就无足轻重呢?
不知道何时她的身边出现了一双鞋,小满顺着那双染血的鞋抬起视线。
她看见的是吕奋达苍白的脸。
吕奋达蹲下身,帮她把最后的白布掀开。
小满疲惫的笑了一声,而后闭上眼转过头去。
吕奋达将白布合上,从怀中拿出一叠信笺。
“小满先生,我们曾约定过,谁最后离开,谁就把这些信给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