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开始觉得他有了瑕疵,不再是那么完美了,或许那道光,该从我的心里抹去了。
又是一年春好处,绝胜烟柳满皇都。
当他再一次出现在盛家,是由父亲亲自领进门的,甚至看到父亲虽然装作深沉,但是眼底带着一丝谄媚讨好之意。
他...成为了盛家学堂最早的外男学子之一,听说是他的祖父要求庄学究严格教导他才送来的。
毕竟韩家族学的那帮学究,都压不住这个思想过于跳跃的孩子。
“你觉得自己很优秀是吗?”
这是庄学究见到韩明的第一句话,也让那个迷糊睡觉的男孩抬起头。
“不敢。”
男孩虽然不好学习,但是礼节做的很到位,或许这就是士族出身。
“你觉得你是何人?你是为了什么降生到这个世界?你活着的意义是什么?”
庄学究没有苛责对方,只是淡淡的提出三个问题。
“想好这三点,做你该做的事儿,而不是一味浪费时间。”
从那以后,庄学究和韩明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对话,而在旁人眼里,那个男孩依旧我行我素,课堂睡觉,从不学习。
但在我眼里,他的身上已经恢复了曾经的光芒万丈。
他...走出来了。
而我呢?只能继续躲在阴暗的角落,试图用每一次的相遇,来和他拉近关系,填补内心的空虚。
时光荏苒,盛家学堂相继接纳了齐国公府的小公爷齐衡,还有宁远侯府的顾二郎。
而韩明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、我行我素的潇洒样子。
尤其是那首《鹏程》让我心神摇曳,目光和一颗心全系在了他的身上。
他很好,而我的内心也很好,因为我觉得自己被治愈了。
正当我期望这种学习的时光能够永远持续下去时,母亲再一次将它砸碎。
“墨儿,你觉得韩家大郎与齐家小公爷哪个与你相衬?”
母亲的话让我明白,我需要找一个未来的靠山了,一个能让我在这个世道好好活下去的依仗。
但我知道,如我这般人,是不会进入宰执之孙与国公之子的目光的。
除了自己庶女的身份,还有盛家门楣不够资格。
母亲的想法不过是一厢情愿,但我不想逆她的意,尝试去‘勾引’、‘装茶’、‘装柔弱’、‘寻偶遇’......
一桩桩一件件,我将母亲的所有手段都耍了出来,但仍然避免不了齐衡眼里只有明兰,韩明眼里无视自己。
我早该想到的,像我这种小怪物怎么会得到幸福呢?!
他们...都不是我的归宿。
嘉佑三年,春闱召开,我和母亲将登天的希望寄托在哥哥身上,可惜他平日里的才华却没有被人认可。
几家欢喜几家愁,二哥哥中榜了,我和母亲彻底成了全家的笑柄,成了遭人嫌弃的背景板。
我不明白,就因为父亲和母亲的缘故,我和哥哥就要变成他们随意涂抹的画纸。
但我心里始终相信天无绝人之路,我的未来还有的走。
而那个我心底深处的男孩,得中榜首,成为会元,数日后的殿试上更是石破天惊,被官家钦定为当朝状元郎。
他的成功和身份的转变,让我的落差感更重。
我屡次告诫自己,我和他根本不可能,但是那股侥幸就是挥之不去。
尤其是马球场上,他不顾一切为余家嫡女出头的样子,让我想到了幼年扬州之事。
是啊,他有要守护的人,但这个人...从不是我。
母亲见状,将目光投向了齐衡,以及那位永昌伯爵府的风流少年——梁晗梁六郎。
我和他的相遇很简单,我找齐衡,他看上我。
我知道和齐衡没有好的结果,只能将目光放在这个风流多情的年轻人身上。
这不是一个良人,况且他的母亲吴大娘子也看不上我,他们永远都喜欢明兰。
母亲想要我和梁晗私通,拿下这桩婚事,可惜我想的是要不要和那个人私通,将自己交出去,然后成为他的妾。
就像十数年前,母亲做的那样。
可惜我不能,因为这不止害了我,也会害了他。
抚摸着那张绣有‘明’字的手帕,我的眼底露出一丝坚定。
我想最后见他一面!!!
那是一个风和日丽、草长莺飞的日子,他和余家嫡女步入婚姻的殿堂,而我也听到了自己内心破碎的声音。
他接到了我的传信,也愿意和我见上最后一面。
我们谈了很久,直到那天我才知道,他从来没有讨厌过我,也没有嫌弃过自己。
“你是什么人,想必很早之前你就有所察觉,我不是神,没有那份本事将所有人救赎。”
“你应该走出属于自己的一条路,而不是困顿其中,如同曾经的我一般。”
“忠孝和贞洁,是这个世道女子永远摆脱不了的枷锁,但我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归宿,一个能幸福的归宿。”
我看这一身大红新郎服的青年,不由得露出从出生起最真心实意的笑容。
“谢谢..”
我心底的那束光...
我离开了韩家,开始亲手编织属于我的嫁衣。
母亲的唠叨依旧,但我坚定了一切,我要去追寻属于我的归宿。
我的转变让所有人都惊讶不已,尤其是那位和我针锋相对的小五,似乎也不在找我的霉头。
日子似乎变得平静下来,但我没想到梁晗这位风流多情的人竟然非我不娶,甚至闹得满城风雨,也要娶我。
我不明白为什么,只是因为我曾经尝试勾引他?
或许母亲说的对,这样的手法确实有着奇效,但我的转变更是让梁晗越发不能压制想要我的决心。
我知道这件事儿该有一个结果,不论是对父亲、母亲,还是自己,都需要一个完满的结果。
我差贴身婢女前去查访梁晗的情况,结果得到了他家已经有了一位春轲小娘。
我不禁冷笑连连,直接回绝了对方,我不是好人,但我也不是上赶着加入勋贵之家的贱人。
我绝不会让自己陷入被动,我...要掌握主动。
梁晗果然被我轻易拿捏,他多次主动上门寻访,希望能给他一个机会,甚至表达不要春轲小娘的意思,但我依旧没松口。
全家都劝我,只有祖母看到了真相,看懂了我。
她让我去了她的房间,和我敞开心扉聊了很久,并决定教我持家的真本事。
我感激涕零,知道祖母对我还是有着一分情谊在里。
我提出了约法三章,交给了梁晗,希望他能知难而退,可不知为何,他认准了死理,非要拿下我不可。
祖母表示,这个不是问题,若是我真不想嫁,她能出口回了这门亲事儿。
但若是我心中还有想法,这个梁晗却也不是不能拿捏。
我悟了,原来不仅仅可以主动出击,也可以欲擒故纵,让自己占据有利地位。
看着再次求娶自己的书信,我决定用自己的手段来搏一个归宿。
我嫁给了梁晗!
我和他搬离了永昌伯爵府,租了个院子,他勤学苦读,我照顾监管。
数年后,他如我所愿,被我捏成了想象中的良人形象,高中了。
永昌伯爵府上下对我彻底改观,吴大娘子这位婆婆亲自传授了我和梁晗理财的本事儿。
我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才能拽住梁晗的心,那就是拿出当家大娘子的风范,不能学母亲争风吃醋。
可越是这样,梁晗似乎越觉得我在欲擒故纵,越想要彻底征服我。
我们相互之间各自出招,拆招,玩的不亦乐乎,但在外人眼里这是恩爱的典范。
实则我和他之间,只有在‘爱情’这盘大棋上,互为对手的乐趣。
他是风流子,我是心机女,这场婚姻到底何去何从,我们不知道,但我绝不会认输。
事实证明,最先败退下来的是他,他彻底输在了我的手里。
或者说,在多年的相处下,他自愿输在我的手里。
春轲小娘诞下一子,被他送到我的膝下抚养,而那个如同我母亲一般出身的女子,被冷落在隔壁院子里,心伤而逝。
我去看过他,他如同我的母亲一般咒骂王氏那样咒骂我,也述说着梁晗的冷漠无情。
而我什么都没说,让年幼的养子叫了她一句‘母亲’。
“呵呵呵...想不到最后是你来送我,哈哈哈...侯门一入深似海,从此萧郎是路人...”
“盛墨兰!”
“你不要觉得你赢了,等你年老色衰,那个人也是同样也会抛弃你!”
“这个世道...我们都是输家!!!”
“哈哈哈哈哈....”
春轲疯了,最后时刻,她被关在单独的院落,疯癫心伤而死。
我懂。
从那一天起,以前的不明白全部有了答案,我这个小怪物不是唯一,而是整个世道都是怪物...我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一。
我和梁晗看似最后的芥蒂消除,他很有耐心的将所有注意力放在我身上。
他努力上进,想要从我口听到褒奖,而我遂了他的心意,只要他能一直保持,我们的关系就不会断。
因为我们从对手,变成了一体同心。
除非有一天他主动休了我,否则我就不能脱离‘夫妻’这个身份。
好在他上进后,深受新官家和重臣的器重,外加有意靠拢韩家,他成了韩党新贵之一,握有大量政治资源。
我和他商议后,独立别院,另立新家,宣告了他不再争夺永昌伯爵位。
“今日我放弃的,他日,我会加倍补偿给你,墨儿!”
这是离家立院那天对我说过的话,我记了一辈子,他却没有让我等一辈子。
绍圣元年,盛世降临,他被加封权三司使、参知政事,进肃毅伯,成为宰执之一,而我也在同一年被册封为一品诰命。
圆了已逝母亲的那个梦。
当初母亲离世我去看过她,他满心满眼都是咒骂王若弗的话语,却不断呢喃父亲是爱他的,是不会让她受此委屈,他是未来的盛家主母。
看着气息越发微弱的母亲,我想起数十年前,那个时候,濒死的卫小娘是否也如同母亲一样的想法,期待父亲如英雄般排除万难,出现在面前解救她呢?
不,父亲不会,父亲永远不会做这样有失门风的事情,他最看重的不是母亲,而是盛家和他头上那顶乌纱帽。
除了那个人,没有人会敢于去破坏这个社会规矩,这就是他和所有人的不同之处。
我想,他说的话有一句是对的,我要去找属于我的幸福归宿。
我想,梁晗被我调教的很合适,至少在这一点上,是我唯一主动去做的,是我从那无穷锁链中,寻找到的一条光明道路。
我不应该有怨言,至少比起梦中那个凄惨一生的我,现在儿女双全、官人疼爱、兄弟姐妹相亲相爱的日子,确实很幸福。
许多年后,我和子孙参加了已经七十岁的二哥哥寿宴。
那一天,整个汴京城都很热闹,我和曾经的姐妹还有韩家老太太余嫣然聊得起劲,他们都夸我打了一场翻身仗,做了自己的主。
但我知道,这不过是表象罢了,我们这些女人...从来不做主,从来不自由。
但我没有说,只是拉着他们跟着二哥哥来到了曾经的学堂,那里边,有着我这一生永远不会忘怀的幸福日子。
是的,比起现在,我早就找到了让我幸福的归宿,就在那个学堂里。
而救赎我的人...我却从来没有遇到过。
韩明...梁晗...他们都不是...
所以我在弥留之际还在思考:那个能救赎我的人...到底在哪里?
看着嚎啕大哭的梁晗和孩子,我会心一笑,也许我已经得到救赎了呢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