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了陈婶等人接手,冬妮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,看着罗翠柳麻利的倒着热水,一盆一盆的往屋里端。
门外再次聚集了大批人马,他们不知这次会不会也是虚惊一场,但老实说,听着里头的尖叫声,不管是真是假,都让他们心惊胆战。
以前老说,女人生孩子,是在鬼门关走一遭,可多少男人对此有过共鸣?
女人不就是要生孩子吗,哪个女人不生,有的女人还生好几个呢,生孩子嘛,如此平平无奇之事,怎么就被说得这么难?
人家都能好好生下孩子,就你难受是不是?
可这回,真的切身看到,这些男人们才算明白,为了生下这个孩子,女人究竟要吃多少苦,受多少罪。
可这要等多久,还要痛几次,谁也不知晓,只能一次一次的痛,一次一次的承受这非人的折磨,偏偏这个痛,谁也代替不了,谁也分担不了。
门外聚集的人,一个个都双手紧握,向天祈祷,就盼着这回一定要是真生,再这么白痛几次,他们真的害怕少夫人会受不住。
明明是女子,明明天生柔弱至极,却为何要她们承受这样的苦楚?
男子皮糙肉厚,能打能抗,这些痛,就不能让男人承受吗?
女人生子,这究竟是谁规定的,怎么就非要折磨娇娇柔柔的女人呢?
门外众男子可谓想得痛彻心扉,又联想到自己的母亲,妻儿,更是心绪难平。
李凌云的羊水已经破了,只觉得下身已是湿润。
可当疼痛真的来临,腹中的动静,搅得她头昏眼花时,她还是只能承认,她低估了这个痛,也低估了真阵痛时,这个阵痛的时长。
李凌云疼的已经意识模糊了,只觉得,恨不得从腰间,将自己切成两半,把疼的那部分,扔得远远的。
陈婶还在她耳边说话:“凌云,快了,快了,再使点劲儿,再使点劲儿……”
李凌云狠狠的喘了两口气,然后往下一憋,又生生的憋出去刚刚蓄满的呼吸,这一下,直接让她头昏眼花,险些缺氧。
上官清好几次想冲进去,可她又害怕。
罗翠柳说着,转身就跑出去,一边推开大门,一边喊着:“稳婆,不行,生不出……”
她话还未说完,便仿佛被雷劈中一般,僵在原地,看着舱门外,那一脸刚硬,站得笔直的冷峻男子,罗翠柳震惊得根本说不出话来。
罗翠柳:“铁柱,麻烦让一让。”
李明山看到女婿回来,瞬间找到了主心骨:“铁柱,云儿她…”
上官景冲了进去,什么女子生产,男子不得冲撞,在他眼里,这些俗世的规矩,甚至没有李凌云的一根头发重要。
他跑到李凌云面前,看着她满头大汗,浑身湿黏,眼角全是泪痕,整个人犹如正受着什么炼狱酷刑,他心疼得无法呼吸。
狠狠抓住她的手,他的音色在颤抖:“云儿,云儿……”
李凌云没有回答他,在经历了许久的折磨后,她现在本能的维持清醒,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使劲点,再使劲点。
可是无论她怎么使劲,都还是那么痛,痛的整个人都要碎裂了一般,她怕自己会撑不下去。
但作为医者,她知道自己不能晕倒,晕过去了,孩子会憋死在肚子里,她必须呼吸,必须供给孩子足够的氧气,让孩子从她身体里出来。
不知是谁握着她的手,她麻木的回握着他,在又一次使劲中,她的指甲陷入那人的掌心,她不知是不是给那人抓破了手,她摸到了湿润的感觉。
但对方没有摆脱她,甚至更用力的握住她,李凌云深吸一口气,像抓着救命稻草一般将对方紧紧抓着,一丝一毫不敢放松。
“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细细的声音,飘在自己耳廓,却没进入大脑。
李凌云感觉到自己的唇被吻住了,对方熟悉的气息,一点一滴的窜入她的鼻息。
她的唇瓣很凉,对方的唇却很热,那人轻微的碰触着她,谨慎的啄着她唇瓣,一下一下,反反复复的道着歉,反反复复的用他的方式,安抚着她。
也不知是不是真的管用,半晌,李凌云听到一个声音:“脚,脚趾出来了,脚趾出来了……”
她的视线其实很模糊,恍恍惚惚,只觉得眼前都是白光,而在这白光之中,她逐渐看到了一道身影,一道轮廓。
手里还握着那只宽厚的大掌,掌心,湿黏得滑腻不堪,李凌云在身体仿佛被劈成两半的瞬间,看着眼前那双猩红凌厉的眼睛,嘴唇,微微张了张:“铁柱。”
“是我,是我。”男人的声音,急促又慌乱,他的眼眶红的发烫,他单手捧住女人的脸,靠得极近,在她耳边不断的说:“是我,是我,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
李凌云辨认了许久,似乎仍旧没辨认出,这究竟是梦,还是现实,但无论是在哪里,眼前这个男人在,她的委屈,就爆发了。
“好,好疼……”若说之前的泪水,只是疼痛产生的生理性泪水,那现在,这些滚烫的泪珠,就是她发自内心的委屈。
人就是这样,在知道你就算哭,也没有人会心疼时,你反而再大的苦,都能面不改色的扛过去,可一旦知道,只要你哭,就有人心慌意乱,视若珍宝的将你疼入骨髓,哪怕只是针扎了丁点手指,你也会哭得泪流满面。
在见不到上官景时,李凌云靠着自己坚强着,倔强着,凭着一腔蛮劲儿,硬生生的想把孩子生下来,哪怕阵痛几乎要了她的命,她也能咬紧牙关,保持清醒,没让自己真的痛晕过去。
可上官景一旦出现,不管是不是梦,只要看到了他,她就难受了,不好说是不是要跟他撒娇,可就是这么痛,这么艰辛,她想这个人知道,想他明白,她其实是怕痛的,也真的快撑不下去了,她想他帮帮她,想他清楚,她这一刻,到底有多么崩溃。
上官景听她这样叫疼,眼眶更红了,他抱着她,吻着她,一下一下的,让她知道,他会一直陪着她,在她身边,不离不弃。
这个过程,更是让李凌云几乎疼死过去,她又叫又哭,险些撑不下去。
上官景抱紧了她,一声声的呼唤,一声声的道歉,他告诉她,这一定是最后一次,以后,他们再也不生了,永远不生了,他不能让她再受一次这种罪!
一门之外,李明山呆了呆,一直维持了近两个时辰的担忧表情,忽而转为木纳。
房间里,罗翠柳围着那浑身很脏的小婴孩,小心翼翼的将她包裹起来。
在缓过了最大一口气后,李凌云好歹轻松了下来,她看着眼前的上官景,抓紧了他的手,眼睛鼻尖,都是红的。
上官景也这么看着她,他还抱住她,心贴着心的,让她感受着他的心跳。
陈婶把孩子抱着,走到床头前:“凌云,是个丫头”
李凌云眼神柔软,她看着上官景,嘴唇苍白干涩:“你要的……女儿……”
上官景没有看那孩子,他只是心疼的抱住孩子的母亲,紧致又细心的抱法,像是要将她揉进骨头里:“云儿,我只要你。”